2015年，我認識了一個保定的權健分銷商，和他有過幾次長談。

姑且稱他為夏先生吧，這是一個30多歲的瘦弱男子，沒有固定職業，會一手木工，有時候會幫親戚的家具廠打零工。老婆會雕刻手藝，工作辛苦賺錢不多。他們住在保定下面的一個縣城里，我去他家喝過茶，發現房子里擺滿了權健的產品，衛生巾、牙膏、火龍液什么的都有。

夏先生家里囤積的權健火龍液

“我老婆去年腰疼，他們同學聚會說用火療，燒完就不疼了了，“夏先生向我講述他如何加入權健的。他媳婦就這樣加入了權健，從上家拿產品，去公司聽課。幾次課之后，就把夏先生也捎了進去，夫妻倆連零工都不打了，全職賣權健。

總體而言，整個權健集團分為兩大板塊，一個是以實際控制人束昱輝及束長京為主體的江蘇大豐板塊，權健足球、權健醫院等均在該板塊之下，另一個就是核心直銷業務——權健自然醫學，包含31個系統：永利 永成 易和 舍得 3D 翔健 鼎盛 人人 和諧 天意 結緣 冠華 太陽 協成 團結 眾邦 牽手 一德 騰飛 天地 天道 君道 人和 國醫 磐石 圣源 百合 永道 永和 眾贏 圣源祥。在那個縣城了，權健設有當中的兩個系統，即太陽系統和永成系統。

權健的系統發展是枝蔓式的，并沒有地域區隔，全部依賴領導者忽悠人的能力。系統下面的一級是團隊，如果團隊發展起來了，就可以成為新的系統。太陽和永成是當時比較大的系統，其中永成2015年的銷售額就達到293億元。

　　夏先生屬于太陽系統，這個系統一共有二十多萬人，領導人是曹愛勇和么佳莉。這夫婦倆2008年加入權健，經過一番打拼，在2011年建立了太陽系統。

2011年，太陽系統成立典禮，中間為權健董事長束昱輝

曹愛勇平時在東北老家，每個月17號和18號來天津總部召開太陽系統的經銷商會議。經銷商平時不見面，拿貨記賬都通過一個名叫“權來百貨”的網站來管理，網址為http://www.usaoabg.com.cn/，目前已經無法顯示。

這是一個在線OA系統，上有會員登錄窗口，分列用戶名、密碼、驗證碼等欄目。其下，另有一個紅色字樣的“服務機構”入口，點開機構類型的下拉菜單，分列店鋪、會所、分公司三個備選項。

點開組織結構欄，頁面中會顯示此會員名下的所有會員，分別對應的會員賬號、人名、職位（如皇冠經理、中級經理、初級經理、VIP會員，以及1、2、3、4、5星代表等），一共有10級會員，夏先生當時是最低一級。通過這個系統，夏先生可以完成自己所有的日常營銷管理。

usaoabg.com.cn這個域名的聯系人是天津市武清區權來百貨經營部，聯系郵箱為253130007@qq.com。權來百貨擁有人是陳亦隆，目前已經注銷，陳亦隆的另一個身份是權健自然醫學科技發展有限公司的法人。在2015年，陳亦隆還以本人或權來百貨名義，注冊了多個含有“oabg”的域名。

看得出來，權健從建立銷售系統的時候就注意與經銷商的隔離，沒有合同，全部通過OA系統管理，而這個OA系統的公司與權健并無股份關系。不過，陳亦隆在權健任職讓這個系統無法徹底與束昱輝切割干凈。

夏先生在權健一個月能賺到三千塊錢，比他做木工稍微多一些，代價就是得罪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大家都在做權健，賣東西越來越難了，“他職業性地向我推銷權健的產品，”這個衛生巾很厲害，別的牌子都是人造棉的，它是吸水性的，能吸收150毫升水，還能吃。”我反問他，衛生巾怎么還能吃？他猛力點頭確認，“紙好就能吃。”他把衛生巾撕開，平鋪在桌子上，打開中間的芯，直接就吃，還說泡水吃味道更好，有點甜呢！

權健可以吃的衛生巾

深入詢問產品細節，夏先生就無法回答，他只能用兩句話來抵擋，一句是權健是幾百億的大公司，不可能坑人，另一句是直銷是國家發的牌照，國家給產品做保證的。權健確實獲得了商務部的直銷牌照，但按照其實際經營情況，擁有十級會員系統，那是妥妥的多層次傳銷，跟國家批準的直銷完全是兩碼事。

根據國務院2005年頒布的《直銷管理條例》和《禁止傳銷條例》的規定，直銷是指國家商務部批準設立的直銷企業招募直銷員，由直銷員在固定營業場所之外直接向最終消費者推銷產品的經銷方式。而傳銷的三個特征分別為拉人頭，發展下線；二是收取入門費，本人購買一定數額的商品后才能入會；三是團隊計酬，以下線人員銷售公司產品的業績作為依據，給上線支付報酬。

夏先生與權健并無任何合同關系，屬于10層中的最低一級。對于他來說，理解傳銷與直銷的區別并無意義，他的眼中只有發了財的上級，只有大富大貴的曹愛勇，驅使他拼命向上爬，拼命兜售講不清楚的產品。

國內的傳銷分為南派傳銷和北派傳銷，2017年大學生李文星之死，讓國人深入了解了南北傳銷。

南派的傳銷典型是完美中國。完美是外資企業，投資者是馬來西亞華人古潤金，2006年拿到商務部直銷牌照。2013年《第一財經日報》曝光稱，完美中國在操作過程中違反《直銷管理條例》。

據報道，在被稱為 “完美的金鉆之鄉”的湖南永州，一批在外打工的永州人接觸完美之后，依靠老鄉帶老鄉的模式，使得完美在永州迅速發展壯大。完美直銷員的提成幅度很可觀，每月做到12000PV（1PV大約是1.1元）以上可以獲得30%的提成，加上6%到18%的拿貨折扣，直銷員的實際收入已經突破30%的底線，明顯違反了《直銷管理條例》，這種比例已經是涉嫌傳銷，而且完美中國在永州地區并無直銷資質。

中國反傳銷網介紹，完美有著一套奇特的思想體系，這一體系是通過大量的會議灌輸的。完美從行為到思想上全面改造人，稱為“完美化生活”。完美公司已經具備了某些邪教的基本要素。

據參與人員介紹，完美會議程序第一步是分享，也就是一個新人如何拒絕完美，如何對人生迷失，如何拔開云霧見青天認識完美的過程。然后是感恩，新人熱淚盈眶地感謝某某老師指引幫助，接著是健康知識講座以及畫大餅的獎金分配。最后是交流感想，確切說是歌功頌德，每個人爭先恐后地表示今日如何受益非淺。

2014年5月21日至26日，完美組織了一個近7000人的經銷商團，分批抵達洛杉磯參加海外研討會。雖然這個特大旅行團給人以花錢如流水的感覺，但實際上，直銷員卻是一個收入極低且極其不穩定的職業。根據商務部發布的直銷業發展情況報告提供的數據：截至2012年，全國直銷員的年人均銷售額僅為8513元。

有趣的是，近年來這些直銷企業都喜歡拉個千人或萬人團去海外旅行，在國外升國旗奏國歌，在宣傳中加入民族主義與成功學元素。

 

權健所在的天津武清則是北派傳銷的大本營，這里除了權健之外，還有天獅這個龐然大物。

2015年，另一起由直銷公司組織的集體旅游事件走入了公眾的視野。當年5月6日至5月9日，天獅集團為慶祝公司成立20周年，帶領約6500名員工在法國進行了豪華四日游，吸引了包括法國《巴黎人報》、英國《衛報》和路透社在內的歐洲主流媒體的關注。法國《費加羅報》稱，5月8日，法國鐵路公司為此專門增加了兩列高速列車，并在巴黎的火車站增派了一組由12個人組成的工作小組，專門負責協助中國游客。由于規模“太過驚人”，法國外長法比尤斯甚至親自接見了公司董事長李金元。

李金元1958年6月出生于河北滄州，80年代靠倒賣服裝、錄音機、糧食等賺取“第一桶金”，曾被工商部門查處。1993年，35歲的李金元在天津創辦“天獅”公司，主要從事房地產，但遭遇國務院緊縮銀根、加強監管的“風暴”，他顆粒無收。由此，他轉型營銷保健品，其后短短3年間，李金元在全國發展了約300萬人的傳銷隊伍。僅1996年初到1997年8月，天獅靠傳銷就有了19.89億元的銷售額，利潤高達6.39億元。

1998年4月，國務院發文禁止傳銷，天獅不得不轉戰海外。在俄羅斯、烏克蘭、匈牙利、波蘭等國家相繼建立起天獅保健品傳銷網點。至今，李金元已將業務發展到100多個國家和地區。

半島電視臺曾經拍過天獅在烏干達傳銷的紀錄片。半島記者帶著隱蔽的相機，來到位于烏干達首都坎帕拉市區的一家天獅診所看病。天獅的銷售人員接待了她。讓記者用手觸碰一款名為“Aculife 磁力波機器”的簡陋儀器后，銷售人員快速認定記者的心臟、牙齒、腿統統有問題，只有天獅的藥物才能幫助她──產品說明甚至自稱這款藥能防治癌癥與艾滋。

半島記者也臥底記錄了天獅的培訓課程。在光線昏暗的屋子里，負責培訓的非裔工作人員指著中英雙語的PPT向一整屋的烏干達學員傳授“財富的關鍵”（key to wealth）、帶領學員齊刷刷為自己鼓掌、高喊“我是贏家”（I am a winner）、追問“夢想到哪里去了”（Where have the dream gone？）；印有成功傳銷員照片和豪宅、好車、名酒的海報無一不在渲染，只要相信自己、加入天獅，就能過上有車有房的百萬富翁生活；頗為滑稽的是，當時剛就任美國總統不久的特朗普也以成功學大師的姿態出現在 PPT 中，諄諄告誡聽眾：“如果億萬富翁都通過人脈營銷，為什么你不這樣做？你是億萬富翁嗎？”

半島電視臺拍攝的烏干達傳銷課現場

李金元出現在PPT上

在國內，中國裁判文書網的公開資料顯示，2009年以來，以“天津天獅”名義進行的傳銷活動引發各類刑事案件2781例，除了以“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定罪的案件，其他案件主要表現為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搶劫、過失致人死亡、故意殺人等，共導致155人死亡。權健董事長束昱輝原來就是天獅集團員工，其后自立門戶單干。

在此前接受媒體采訪時，反傳銷協會創始人李旭表示，近十五年來，以“天津天獅”名號開展傳銷活動的北派傳銷組織，已發展成為我國分布最廣、最具暴力性的傳銷派別。

2016年11月，中國保健協會的調查書顯示，2015年我國保健品的銷售額約2000億元。產業網的數據顯示，國內保健品市場中，安利占據最大市場份額，其次為無極限，也占據10%的市場份額。前10大品牌總共占據國內市場份額的50%。

這十大企業中，除了輝瑞、湯臣倍健(16.790, 0.14, 0.84%)和無錫瑞年外，全部都是直銷企業。為什么直銷公司這么熱愛保健品呢？因為商務部規定了直銷企業的經營范圍，只能經營化妝品、保潔用品、保健食品、保健器材、小型廚具、家用電器等6類產品，其中化妝品和保健品成本低，但卻是最容易做出溢價的，全部靠營銷宣傳。

保健品主要對準的是疾病叢生、但往往在主流醫院和診所無法得到滿意的醫療服務的老年人或慢性病患者，這部分人群有著強烈的感情需求，而保健品直銷員為了取得業績，與老人相處的時間可能遠超出其子女或孫輩，對其做出的健康承諾也大大超出正規醫生所能給出的范圍，在這樣的攻勢下，很多老年人會掏出畢生積蓄購買言過于實的保健品，甚至放棄了正規治療，貽誤病情。

上圖是權健火療產品的說明書，把全身燒了一遍之后就百病不侵了。寫產品說明書的時候，權健的企宣部門頭腦里是不是一直閃現著孫悟空在煉丹爐里的形象？

天獅集團則有自己的天獅產品功效歌。

 

可以看到，天獅集團非常貼心，基本上照顧到你生活的方方面面，讓你長命百歲。

12月28日，我聯系了夏先生，他告訴我風聲很緊，目前已經不敢推銷了。他同時抱怨媒體生事，打破了他家的飯碗，“權健的東西還是好的，其他公司在幕后搞權健。”

目前，天津市的聯合調查組已經進駐權健，并函請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 全程監督指導。希望這次調查不局限于權健一個企業，而是全面整治直銷保健品的亂象。